氦闪之后
——热核外传（1）
古朴的木屋散发出沧桑的气息，稀稀疏疏拼凑在一起的模板被风雨侵蚀着，乌黑暗淡，一股腐臭的气味蔓延开来。屋外有一层栅栏，米粒大的虫眼随处可见，耷拉着的朽木比比皆是。到处是死气沉沉的样子。
屋内倒显得洁净许多，简朴的陈列透露出悠久历史的味道，平整的书案却令人耳目一新。我向一旁微微侧过头去，透过狭小的木窗却将天边的云彩看得一览无余。夕日欲颓，却无沉鳞竞跃。日落西山，璀璨的光芒似箭般射穿云彩，在天幕中留下难忘的晚霞风光。
就在这时，意外发生了……
昏黄的太阳忽然急剧膨胀起来，逐渐暗淡的光辉也开始剧烈闪烁，照着地上连串的蚂蚁，忽明忽暗，多么诡异的一幕。紧接着，当太阳又一次猛地闪烁，整个天空像核爆后一样如白昼般明亮，我的眼前除了中心的太阳，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，仿佛世界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乌有。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来一个恐怖的词语——氦闪。这是太阳最后一次把光和热洒向地球，它用尽余力再一次把光明带给了地球，可恰恰相反，它这次带来的不是生命与希望，而是毁灭。
在这之后，照耀了地球四十六亿年的母亲，便渐渐隐去了自己的光辉。它裹上了一层血色外衣，看起来格外的狰狞，我知道，地球的母亲正在经历小质量恒星的最后阶段——红巨星。与此同时，母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膨胀，或许过不了多久，地球这个乳臭未干的顽皮孩子将又一次回到母亲的怀抱，那是人类或许已经不复存在……
随着木门“咯吱”一声被人推开，我才收回怔怔的目光，旋即瞥向门口。林瑶缓缓走了进来，轻声说道：“确认是氦闪了。或许人类的历史就只剩下这短短不到24个小时的时间了——你不出去看看？”
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，放下笔，微微倾身，站起来，披上满是补丁的大衣，捋一下乱蓬蓬的头发，合上手中的书，用手抚过桌面，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沉重，屋里的气氛是那么压抑。走出木屋前，我才再一次回望这栋生活了十几年的木屋，心中满是凄然。“也许今生今世我再也没法回来了，对吧……”我心想。
走到市内，我便和林瑶道了别，她也赶去看望她土生土长的地方。我径直来到市中心。车水马龙、川流不息的繁荣宁静之景已在恐慌下被车辆、群众纷繁错杂的景象所取代。大批大批的人们冲出家门，在拥挤的街道上四处游荡，高楼大厦内部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地方。汽车大都敞开着车门被抛弃在马路上，已无人再留心这些身外之物。
城市的治安成了一团糟。无论贫困潦倒，还是达官显贵，都将在光热降临地球的那万分之一秒内化为灰烬。在这方面，人生倒是最公平的了。人们像饥饿的野狼一般，肆意劫掠，全然不顾自身的形象，不管是蓬头垢面，还是已鲜血淋漓。占地百亩的立体商场，也难逃在一小时之内被劫掠一空的命运。不过并没有人阻止这些行为，没有人在意这些行为。在灾难性的毁灭面前，人类不过是蝼蚁，不过是难以自保的尘埃罢了，道德的约束在人性面前一文不值，不知道“为身死而不受”的孟子眼见此情此景，会作何感想？当载人火箭一支又一支地频繁发射，当抗议的浪潮一波又一波掀起，当此起彼伏的枪声在和平的国度响起，我就明白，世道乱了。
我内心轻蔑那些试图通过火箭逃跑的愚人，11.2！11.2！哈哈哈，11.2千米每秒！那些愚蠢的人们怎敢妄想达到这个速度！达不到的后果，就是在离地球400千米的地方，率先接受太阳的洗礼！更何况，在人生的最后一天，谁又会去自讨苦吃，承受那9个G的过载？
在这个苦难的时代，或许天真无邪的孩子才真正是快乐的天使。路上我看到一家铁匠店，在这个科技年代见到铁匠店着实有些稀奇。我缓缓踱步过去，熏得乌黑的门牌上写着四个金灿灿的斗方大字——白铁加工。我向店里望去，几个摆脱了家长约束的活泼的孩子正围着一个铁匠欢快地叫着闹着，脸上洋溢着满是欢喜的表情，毫无面临死亡的畏惧。我心想，这大概就是童真吧。
走近了去打听，才了解到，原来几位活宝是想请铁匠打几件古代兵器玩玩。铁匠人很好，也不问他们收钱，便熟练地抡起了炼铁的铁锤，认真地打着铁器。不一会，一把又一把小巧玲珑的兵器便大功告成了。威风凛凛的青龙偃月刀、傲气凌人的丈八蛇矛、锋利无比的鱼肠剑，以及孩子们治愈的笑声都好像让我找到了苦难中的慰藉。
我悄悄地离开了铁匠店。
又一次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，愤怒、无助、凄苦、悲凉霎时间涌上心头，百感交集之下，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渗出眼角。这时，街道两旁的电子屏幕都同时亮了起来，一个眼眶微红，话带哭腔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。
广大人类朋友们，你们好。这里是联合国安理会向全球进行的一次国际通报。据最新消息，人类的历史可能只有短短三个小时的剩余了。请大家不要慌张，保持冷静。
“我们人类是一个优秀的种族，一路走来，人类已不觉拥有了几百万年的历史。从祖先们第一次出现在河流之畔、海洋之滨，到铜的成功冶炼，从各个国家紧密相连、开展丝绸之路，到现在我们休戚与共、共面灾难，人类的历史进程一直是曲折坎坷的，但每经历一次坎坷，人类的力量就更强大一分，这就是历史进步的潮流。
“在人类的历史上，每一笔都是由人民创造的。我们每个人都是历史的创造者和亲历者。而三个小时后我们要经历的只是人类的又一段历史，也只不过是人类历史的尾声罢了。
“在这里，我希望大家可以从容地面对死亡，当一件事同时降临在80亿人的身上，那么它将不再可怕。最后，联合国感谢大家一路以来共同的协作、配合，感谢大家最后的聆听，谢谢……
听到这里，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，当死亡如此临近时，我竟是如此的恐惧。周围哭声一片，悲痛淹没了整个世界。这时，我心急如焚的想要找到林瑶，那个陪伴了我半生的人。或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，也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，她此时此刻竟就在我的面前……
我们相拥而泣……三小时后……在万分之一秒内……虚空中空余一片尘埃……
李昊轩
2022年12月3日于郑州家中